著名画家、作家陈丹青教授近影

身穿黑色中式对襟上衣，肩挎黄色军用背包，近乎光头的短发，清瘦的脸上隐隐有些超然和狷介，这个装束独特的中年男人就是名震全国的陈丹青么？3月29日，著名画家、作家及教授陈丹青应邀来深圳参加一个文化论坛活动时，面对听众，与记者畅谈城市建筑、中西文化等，兴之所至，直言不讳。这位自称是一个“粗人”的清华大学教授，言谈之间显露了一个学者型画家的渊博知识和一个具有中西文化背景的艺术家的真诚品格。

城市改造不能伤害历史

谈到城市建设，陈丹青教授说，全国的城市都在进行大规模“整容”，对一些大城市的改造，他有一些个人看法：“这是中国城市建设史上一连串前因后果的持续纠葛。犹如久旱暴雨，大饥暴食，城市建设的诸多问题，是‘慢性病’与‘急性救治’所引发的‘综合并发症’。”由于经历了三十多年的全国都市“乡村化”过程，由于上海这座亚洲最摩登的大都会在二战后置身于世界性的现代化进程外，由于城市民居建设的长期停滞，城市建设一旦大规模、全方位启动，便立即“先天地”错失了渐进、演变、更替、转换等自我完善的时间过程，也失去了历史的规律性与合理性。

陈丹青教授是上海人，现居住在北京。他认为，上海曾经是亚洲最繁华、最摩登的城市，现在虽然建起了一批批现代化程度很高的大楼，却失去了自己原有的特色。譬如，弄堂是上海文化的“脉络”，但取而代之的高架桥把上海的“脉络”给破坏了。北京有很古老的历史，故宫象征着宫廷文化，胡同象征着民间文化，不能想像没有故宫和胡同的北京会是什么样子，然而，现在北京的胡同在不断消失，民间的记忆也在随之消失。

陈丹青教授创作的油画力作《泪洒丰收田》在中国美术史上具有经典意义

陈丹青教授认为，城市建设要符合历史、尊重历史、复活历史。中国南方某城市目前提出了一个“一城数镇”的规划，要把周边九个古镇夷为平地，一一建设成“威尼斯风格”、“巴黎风格”等九个其他国家的建筑风格的小镇。陈丹青教授说：“那绝对是个疯狂的计划，这些小镇都有古老的历史和故事，怎么能一推了之？当年二战后的欧洲，许多城市都被炸成了废墟，但欧洲人严格地维护历史的尊严，逐区、逐街、逐幢、逐一细节，按照以前的设计图纸重建城市，甚至连建筑、装修材料都力求一样。如今，我们的城市要现代化，这么多人都要过上更好的生活，这无可厚非；改造也是必须的，但我们是否能尊重一下自己的民族文化和历史文化？以前的上海，西式石窟门弄堂就很好地和江南的民宅风格融合在一起。反观现在国内，把在美国是赌场风格、游乐场风格的东西大规模地用在生活、市政建筑上，显得不伦不类的。”陈丹青一针见血地指出，这种一切都向西方看齐的做法，是“急于要把自己变成他人。”他说，“你无法想像，这种做法会在欧洲的一些名城出现，比如在巴黎或伦敦绝不会出现‘中国水乡城’等等。”

对于深圳的建筑，陈丹青教授告诉记者说，很多年前，他在纽约一个朋友家看到一幅画，是广东老画家伍步云先生1953年的油画写生，名为《深圳风光》，画面上是一大片金黄的稻田。“伍先生的祖先就是深圳人。深圳，过去就是大片的农田。它没有什么太多的历史包袱。我是第二次来这里，四处转转看看，感觉深圳的城市建筑很新，很漂亮，夜景也很美。当然也肯定会有不如人意的地方，但这都不会是很严重的问题。因为深圳本来就是一张白纸，再怎样建设也不会伤害历史。”

美国人关注有中国文化背景的艺术

陈丹青教授在江西宁都、江苏南京做过8年知青，在美国纽约居住了18年，这两段经历对他影响极大。尤其是在西方当代艺术中心纽约的游学，对他的艺术创作影响十分深刻。他的具象绘画创作，通过临摹各种经典和当代影像图片然后并置，以及画中画、写生“静物”等，在影像、装置、行为大行其道的国际艺术环境下，思考当代架上绘画艺术家在图像泛滥时代存在的意义，呈现出独立的新的价值观。“我在美国呆得越久，越感到绘画一步步走向边缘。从上个世纪60年代末以来，西方后现代文化思潮开始流行。80年代后‘架上绘画’日渐没落。在西方的重要展览上，绘画只占10％至15％，大部分是观念艺术。处在这样的环境中，思考绘画的地位、作用，我感到十分茫然。在纽约的所谓后现代艺术景观之中，我真不知道画什么主题、什么题材。”陈丹青十分坦率。

谈起中国艺术家在国外的境况，陈丹青教授说并不像传说中那么糟糕，但也不像某些新闻报道中写得那么好。“个别艺术家在国外的遭遇说明不了什么，只是我们中国人活得比较夸张，一听到某某在国外得了个大奖、办了个画展，就以为中国的艺术得到了外国人的承认。其实大多都只是在很小的圈子里有些反响，在那个国家的大范围的影响根本谈不上，不少都是一种宣传和夸张。”他以自己举例道，“比如说今天下午，这个论坛吸引了这么多观众，你们记者又可以写‘陈丹青在深圳受到热烈欢迎’，或者什么‘轰动’等字眼都用上了，实际上就是一百来人嘛，怎么可能有多大‘影响’呢。”这话可是够实在的。

陈丹青教授认为中国的电影和艺术家在美国比较容易获得认同，“因为这两者的中国文化背景对他们来说很新鲜，正是他们需要关注的。我曾经遇上好几个美国的艺术家，他们都很羡慕从中国来的艺术家，一部电影一幅画就可以得到认可，那么快就得到了奥斯卡提名，这都得益于中国的文化背景。”他谈到对美国人的看法，“他们一般都很单纯，很真诚，不会跟你绕圈子。用一句话说就是比较‘实事求是’。”当被问及何为成功的艺术家时，陈丹青教授说，“艺术家的价值在于坚持走自己的路，要有不妥协的精神。”

艺术学院的应试教育扼杀了学生的想象力

陈丹青教授的具象绘画作品

说起国内的艺术学院教育，语气平和的陈丹青教授陡然加快了语速，也表现出了一些激愤。他说：“中国自‘五四’前后创办艺术学院至今，80多年过去了，我们的艺术学院从未像今天这样臃肿庞大，像今天这样充斥着办学的教条。”他以自身经历为例，“三年来我招不到一位研究生。即使是专业成绩十分优秀的考生，外语、政治差一分，对不起，否决！而另一方面，现今哪家的孩子要是考不上其他大学，最佳出路是考文化课要求不高的艺术学院。一块画板，一支铅笔，一张纸，‘画中自有文凭在’，好歹街坊邻居面前有个说法呀。上个月在考场外，我亲眼看见西部边远地区的一个贫穷的母亲卖了房子陪儿子来考试，在走廊过道里对着老师呜呜地哭，只差没下跪了……这类事如今并不少见，我发现没有人感到特别奇怪。好心人劝我，别着急，别乱说，没用！是的，我知道没用，我也知道批评教育体制是不太明智的，除了惹人讨厌，别无效果。还记得2000年我刚回国，朋友在饭桌上问我：你是想干一番事业呢？还是想混混日子？当时我被问得张口结舌……”

陈丹青直斥国内的高校应试教育，“尤其是艺术教育的诸多顽疾，难以一一列举。在现行的应试教育体制下，不少有天分的孩子都被分数拒之门外。我认为，想像力是无法培养的，而艺术最最需要的想像力早已被我们一直推崇的应试教育扼杀光了。现在的艺术类考生中有几个真正钟爱艺术的？而艺术学院的教条主义培养出了一拨拨所谓的美术工作者，但最缺少的是艺术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