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宋大学士苏轼,真是令人荡气回肠的人物。我的小学启蒙阶段没有书读,除了几部中国古典小说,读的多半是前苏联文学作品,上中学时赶上改革开放,读的又多半是西方经典小说,对于国学,我基本是一张白纸。但对苏东坡,却也耳熟能详,不是因为读过他的文章,而是他的诗词几乎家喻户晓。真正对苏学士感兴趣,却是由于读张五常先生的散文集。
五常先生也算是性情中人。他一再感慨:如果生于宋朝,希望娶李清照为妻,与苏东坡为友。当我开始读林语堂先生的《苏东坡传》时,很快可以理解五常先生的感受。
苏学士才华横溢,但却命运多桀。五常先生曾感慨,如果苏东坡生于西方,一定会成为著名科学家,读东坡传记,我也有如此感受。苏学士的文采自不须多言,而且,他一生醉心实务,他似乎从来不喜欢在京城中为官(主要是不愿与朝中小人为伍),几乎每次都是主动请求外放。而所到之地,他对当地的城市建设、民生问题都卓有建树,他对建筑、风景设计、水利建造、财政管理不仅有独到见解而且颇有贡献,风景优美的杭州西湖、惠州西湖都得益于他。据说,惠州女喜欢戴的斗笠,也是来自苏学士的设计。外子说,这要感谢苏东坡的爱妾王朝云,因为朝云生得一头浓密的头发,东坡先生因此设计了中空的草帽,帽沿有纱布垂下,可以抵御南中国炽热的阳光。
某种程度上,似乎要感谢那些奸佞小人,使得苏学士足迹几乎遍布全国,包括当时的流放地海南岛,也给了他许多展示各种才华和能力的机会。
苏学士也是中国历代少见的懂得何谓平等、天然地具有自由平等思想的文人。他一生结交广阔,除了文人墨客,僧人、道人、艺妓、农人……他都结交,他曾经将年轻的妓女带到高僧的闭关静修处所,引起僧人不快,他即刻赋诗逗笑僧人;他在惠州与酿酒农妇比邻而居,离开后还常常寄送礼物给这位农妇;他曾经在一位朋友的家宴中见到某位去世太守的妾侍(已成为这家儿子的侍妾),想起去世的朋友,落下泪来,那位妾侍却无动于衷且很开心的样子,换一个文人,一定感慨女人水性杨花,他却为文提醒人们不要纳妾…… 他也是具有人道主义精神的学者,他在第一次遭贬之地湖北黄冈,发现当地有因贫困而杀婴的习俗,他不仅致书当地太守要求采取措施,而且身体力行,救助了许多婴孩;他对黎民苍生的苦痛感同身受,他赈济王安石新政下流离失所的农民不遗余力,冒着获罪并屡次获罪的风险不断上书朝廷,请求豁免一切官债;他及时预见灾荒,提出赈灾缓解措施并递报朝廷,以减轻百姓的痛苦和朝廷的支出;他在杭州开设了中国最早的公利医院……
他为官一贯照实禀报,从不懂报喜不报忧,为文一向直抒胸臆,不懂谄媚取巧;他获得百姓的广泛爱戴,得到文人雅士的衷心推崇,但也因此遭受贪名或图利之奸佞小人的深切嫉妒和恶毒迫害。
他一生所受劫难的原由,不仅是政见问题,更多的来自于同朝为官的文人的妒忌。妒忌,如影随形地跟着苏学士,令他不停迁徙,饱受苦难,而他的豁达开朗处变不惊,却往往又招来进一步的迫害。据说,他从惠州再被外放到海南岛,就是因为当时的宰相章淳读了他的两句诗,觉得他生活得还不差。
苏学士如果想飞黄腾达,却并非没有机会。仁宗皇帝在苏轼兄弟一起考中进士时曾说,发现了两个日后的宰相人选;神宗皇帝听从王安石而行新政,苏轼直上谏言而遭贬外放,但神宗皇帝却一直欣赏他的文采;几任皇(太)后都十分欣赏苏东坡,即使在太后摄政他仕途通达之时,他也没想谋取轻易可得的宰相之位;他也曾经做过哲宗小皇帝八年的老师,却一直无法折服这位小皇帝骄淫的品性(不仅小人作祟,而且不平等的地位对于老师发挥作用可能也相当不易)。尽管如此,因嫉妒而生的诽谤中伤却一直不肯放过他。这在中国社会,从古到今几乎是一种常态,心胸狭隘的文人急功近利、飞黄腾达,而心胸豁达又才华横溢的往往无心争夺,要么命运多桀,要么归隐山林。
从建国以来历次政治运动中过来的人,尤其是学人,都会有深切体会,每次的斗争中,不知有多少迫害是由于嫉妒!在一个封闭的社会,嫉妒,这一人类天性,往往表现得更为惨烈,就如同中国历代后宫的彼此倾轧。而改革开放以来,人们的生活变得丰富,生存空间也有所扩大,曾经引发残酷迫害和倾轧的嫉妒似乎也有所收敛;但仔细观察日常生活,我们不难发现,嫉妒,这一人类天性,在中国社会的表现与西方还是有很大不同。我们常说,有种人“损人而不利己”,我个人感觉,这种行为主要源自嫉妒,不能忍受别人比自己生活得好,甚至不能忍受别人生活得好。这真是一种极为严重的病态!但究竟如何发生并发展的,我还是想不清楚。
苏学士所蒙受的人生苦难,引发我思考文人的嫉妒,但显然我没有这个功力,希望就教于方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