电视剧《闯关东》忽然火得不行。
晚上去理发。手机响了。是北京《法制晚报》一位年轻记者，要采访我对《闯关东》的感想，口气很急忙可能是赶着要发稿，我头正剃到一半不方便回答，就让她先把问题发短信过来。
洗完头，低头看一看短信中提问，就两个：《闯关东》为什么这样火？它会不会引发一股移民题材热？
之前已有好几个人问我，看《闯关东》了吗？我看了中间20多集，但开头没看，最后几集是完全不想看了。
这个电视剧为什么能火？一是先占了题材的便宜：山东人闯关东；二是靠情节推动戏剧冲突性很强。而除此之外，我其它什么也没真看出来。
当时看《闯关东》，我也很被故事情节所吸引，甚至有几集都目不转睛。可又多看了几集，慢慢就感觉出一股《大宅门》的意思。比如其中的主角朱开山，含莘茹苦、忍饥挨饿、卧薪尝胆、十年报仇；最后成了一方势力，通官、通匪左右逢源地利人和。淘金、开山东菜馆、苦斗潘老五。最后活到了什么份儿上呢？借元宵晚会中一句话：走自己的路，堵死别人的路。
凡这种走情节、强调冲突的电视剧确实都很能吸引眼球。之前也曾经看过一部由寇世勋、孙红雷主演的《刀锋1937》；说黑道故事那情节比《闯关东》热闹多了。当时我看得那叫一个高兴，但两个礼拜之后基本忘得干干净净。当然它们也一直都是电视上缺少不得能叫观众瞧热闹的一大品种，比如满足很多人冲破压抑现实的传奇心理。
理发当中，面前的电视机里正演着《乡村爱情2》，看得女服务员一直嘻笑不停。我就顺便问了一句：《闯关东》看了吗？回答说：看了，一集没落。再问：跟《乡村爱情》比，哪个更好看？回答：各有各的意思，不太好比。再问：那你觉得哪个剧跟你的感觉更近更亲？立即回答：当然是《乡村爱情》了。
这也正合了我的感觉。《闯关东》确实热闹好看，但跟我切近的生活不发生任何关系，因此就是看一场传奇热闹。但凡是赵本山弄的电视剧，因为直接就象从身边的现实土地里长出来的，因此经常能看得很会心很切近。
所以《法制晚报》记者问：它会不会引发一股移民题材热？我的回答：也许会有人跟风，但如果再复制《闯关东》的故事推进套路，那马上就会引起观众的审美疲劳。也无非是再继续《大宅门》、《乔家大院》的重复而已。
象《闯关东》这样的电视剧，还可能会严重误导很多心里想东闯西闯的人：只要你走出家门到远方去打去拼，经过一番努力你就必定成功。
前几天，我还因为《闯关东》，又被北京台5套的《名人堂》抓去做了一次节目，从这个电视剧再说到外地人漂北京。在那期节目中，我除了逗几句怪贫嘴，仍然也没有太多话可说。我自己从16岁开始，就被学校和国家强迫去闯了关东；10年之间既含了莘也茹了苦，但并没有取得任何成功，26岁依旧两袖贫穷再闯回北京。所以无论是闯关东还漂北京，都曾是我亲身的经历，两边来回“闯”的过程，它们很具体也很切身地教育了我：人，有时完全可以因为需要一个馒头填满饱肚子，而放弃所有的幻想和美梦。
但《名人堂》的现场观众就有几个年轻的外地人，他们现在漂在北京的最大梦想，就是先蹲北京电影制片厂等着当业余演员，然后再继续圆自己之后的明星梦。而且他们还呼喊得非常狂热：无论吃什么苦都可以继续忍下去，不成功绝对不回江东去见自己的父老。
但王宝强难道真是每一个外地人都可以复制的吗？
我见到过更多漂在北京的外地人，他们或身在底层打工，晚上挤在合租的地下室里，目光呆滞地面对不知道如何的明天。他们或是已经进入写字楼里的公司，但一个月光房租就得现交2000元。还有很多北漂，因为孤独因为压力，不但精神抑郁，甚至内心时时处于崩溃的边缘。所以人可以不甘现状到处去闯，但这种闯不该是把自己一步一步推上绝路。
天堂人人都知道也人人都想上去，可登天的梯子太窄也太挤了。几万个天天居住在北京地下室里的奋斗者，按现实成功标准真冒出来的，最后又能有几人？
中国有一句老话：饱暖思淫欲。从某种角度上说，这话说得对。如果人连自己的饱暖都顾不及，还何谈其它幻想、梦想呢？
年轻人都不安于现状，但往东闯往西闯，不就是为了达到自己心中那点梦想吗？假如到处都闯遍了，结果还是挣扎于为了赚几个馒头钱，那么梦想又如何时间去意淫呢？
就这一点而言，《闯关东》可以当一场热闹看看，但在中国的大环境之下，千万别拿它太当真。因为在我们的社会大环境当中，百分之九十的社会资产，被不到百分之十的人完全垄断掌握着，馒头的人均分配极不合理。所以这是一个不滋生梦想的国度。几千年以来，一代一代人都在为了馒头而挣扎。
《闯关东》的导演在央视上说，这部戏完成了三件事情：与天奋斗、与地奋斗、与人奋斗；这是文革之前就有的老话，而且当年在“三头”后边还跟了一句结论：其乐无穷。
先看“与地奋斗”：且不说其它地方，就说作为关东的东北。东三省曾经是中国最富饶之宝地，可斗了几十年下来，那里怎么成了经济很不发达之地呢？还有其乐吗？
再看“与天奋斗”：中国已经斗得满天沙尘暴起，都吹向了全世界；还有其乐吗？
最后看“与人奋斗”：中国几千年以来，就属人与人之间斗得最欢了，可现在具体到每一个单位、每一个人而言，其中有乐吗？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