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喜欢把问题简单化,比方说一个大学的脸谱,只要知名教授多,想来就可以构成其大致的精神面貌了。按照这一逻辑,1938-1946年间的西南联合大学(校址昆明),其脸谱最突出、个性最强烈、人数最众多(近50位著名教授)。尤其他们对生活、对教学、对学问的热爱与执着,以及他们的无心机、少俗虑的气质,实在是今天的大学所少有的。在此,我们选取其中的几位,轻描淡写地勾画一下他们的脸谱,进而读取一个大学的精神。
费孝通
西南联大时期,昆明的空袭是出了名的。为此,费先生也不得不和其他教授一样,到昆明远郊去寻找一块清静之地,以便专心从事他所喜爱的学术事业。后来,先生带着他的社会学小团队入住呈贡的魁阁(求签拜神的一个庙宇)。此前,已有联大教授陶云逵等入住。
在魁阁生活和展开学术研究的学者,因来自不同学派(陶云逵为人类学家,费孝通为社会学家),时常发生学术争论。但彼此相互包容,因而都能从对方的观点中获益。魁阁这一学术空间、学术氛围,代表了一个时代的学风,费正清先生曾给予积极评价。魁阁学者年轻,富有朝气,尤以思想自由著称,以至于今天的学者将他们标榜为“中国自由知识分子”的典范。甚至可以说,魁阁学术小团体,乃中国早期现代学术集团的雏形。而这一切,皆由费孝通先生所奠定。
黄钰生
1941年初,西南联大在附设师范大学的基础上,又附设了师范附中和附小,黄钰生、冯友兰等教授为附设学校筹备委员会的委员。在黄钰生拟就的《附设学成立趣旨》上有这么一段文字:“我们宁愿要玩皮淘气的孩子而不愿要无生气的孩子。根据这种认识,本校对于每个儿童的兴趣、胆量、气质加以爱护,对于艺术、音乐、劳作、团体活动等表现自我的科目,将特别注意。本校同人不敢希冀培植天才,但不践踏天才……”可以说,黄先生的这段文字,充分体现了西南联大办学的一贯精神。
不随人愿的是,日本人的飞机不断空袭昆明,致使附中、附小因安全问题迟迟不能正式开课。然而我们发现,身为师范学院院长兼附中主任的黄钰生先生,并没有怨天尤人,而是自责。他在致家长公开函中说:“钰忝领校务,处理乏术,致使褚学生学业旷废至两月之久,衷心欠仄,莫可言谕……钰惭愧之余,愿将筹备校舍经过以及目前之状况奉白贵家,尚乞明教是荷……”在致西南联大校务会主席梅贻琦的公开函中,亦自责连连:“钰以师院院长之资格,应行负责之处,钰自当负责。”这种敢于承担责任的精神,如今哪里得寻?
钱穆
钱先生一边教学,一边撰写《国史大纲》。因感在昆明社交频繁,便托人在昆明以近的宜良北山,暂借了当地县长空置的一座别墅,半个星期在山里写作,半个星期到昆明上课。别墅与下寺比邻,门外菜地绿,楼下泉水响,堪称仙境。惟其不足的是,钱先生在寺庙里搭伙,那饭菜之粗劣,极以下口。吃了两天,钱先生便请一女佣,另起小灶,吃荤。一天,女佣煮鸡,钱先生路过厨房,但见方丈坐在灶前,正快意地啃着一只鸡大腿。钱先生便问:“方丈也吃鸡腿?”方丈倒也毫不避讳:“和尚不吃鸡腿吃什么?”
钱先生白天写《国史大纲》,入夜则看《清史稿》。到了星期天,他就手持《陶渊明诗》,一路吟诵,去附近的温泉轻松一下。浴后坐在石阶上,就近的茶馆要一壶浓茶,一边作裸身日光浴,一边吟诵陶渊明的诗,尽兴而去。这样的生活,在钱先生来说,那叫一个美。然而,陈寅恪先生却另有认识。这年寒假,陈先生曾来此别墅住过一晚,当时就对钱穆说:“如此寂静之地,兄在此写作,真乃一大妙事。然使我一人住在这里,非得神经病不可。”也正是在这种环境下,钱先生用一年的时间完成了他的《国史大纲》。此书在中国史学界,影响至深。
金岳霖
金先生上课时,常戴一顶呢帽。每至学年伊始,给新生上课,他的第一句话总是:“我的眼睛有毛病,不能摘帽子,并不是对你们不尊重,请原谅。”老师对学生的尊重,细致于此,似不多见。后来,不知为什么,金先生配了一幅眼镜,一片白,一片黑,那也叫一个独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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